心底的河流
我生在河边，像长在高山边的人见到高山要激动一样，我一见到流动的河流，我也要兴奋地喊叫。
从我会走动的时候起，我就在河边尽情放逐。那是怎样的一片境地：河水像蓝色的宝石一样，纯得让人无法呼吸。水面上的水萍、菱角和另一种像荷叶一般的水生物自由地在水面上点缀。鹭鸶在浅浅的水里用一只脚独立，像一个虔诚的祈祷者，动也不动。小鱼儿在水面游荡，像无聊的逃课小学生，东窜西窜，追着一只不小心掉到水里的蚂蚱。蚌壳铺在沙滩上，闪闪发光，螃蟹和龙虾趴在各自家的门口懒洋洋地晒太阳。
我喜欢去河边游荡，因为在河边是非常快乐的，那是怎样的感觉呢，好像传说中的水妖勾走了我的魂。在河边我是一个无据无束的人，可以做我想做的一切。我卷起裤腿，去河中捞菱角，当捞足满满一兜 的时候，找到岸边一块平坦的大石头，坐在上面开怀畅吃，如果没有人打扰，我会睡个午觉。
夏天是最自由的季节。我赤着上身，穿一条短裤，提一杆钓竿去河边。当赤着的脚走在河滩的泥沙上，软绵绵的，格外地爽。
坐在石头上，支起钓竿，新砍的钓竿上面还有带着少许几片的青叶的枝茬，引来红色蜻蜓绕之不去，慢慢地叮在上面。我从来不带鱼饵的，从河滩边的草皮里翻找，很快地就能找到那些小虫子。抓过来钩上去，水里的鹅毛浮就会颤动起来，很快就能抽上来肥肥的有宽宽的背的青鲫鱼。
当太阳在河的西岸变成了温和的橘红色的时候，我将一串串的鱼儿挂在牛角上，然后骑在牛身上，挥舞起钓竿，像凯旋的将军一样大喊大叫。黑色的小狗听到我的讯息，撒腿奔过来。夕阳下，三只快乐的自由的动物的身影，越拉越长，斜映在河滩上，仿佛是通话。
那个时候，每天早上醒来，睡眼朦胧的我就喜欢做在河边的石头上。
在秋冬之交有雾的早晨，河边总会有奇迹发生，我站在石头上，看着水中的无数的水鸟、野鸭在叽叽喳喳，遍布了整个水面，仿佛是自然所号召而来的一支庞大的海军舰队。河边的那正在埋头吃草的老牛突然无聊地伸懒劲般长哞一声。水里的鸟儿们被惊动了，纷纷飞起，发出巨大的嗡嗡声，黑压压一片从我的头上飞过去。后来，自从我离开河边就再也没有见过那么多的鸟儿，那么庞大的场面不是电脑合成的，也不是某位导演布置的，所以我有点怀疑当初的我是不是在梦里看到那一切。也许，现在看来，那的确是梦了。
夏天的傍晚，河边仿佛是快乐的天堂。在沙滩上生起一堆篝火，用竹签串起豆子放在上面烤，或者用搪瓷缸来煮盐水豆，用稀泥涂在蛋壳上，埋在火堆里。
女孩子们照看火堆，男孩子们个个跳入水中，打起水仗，玩得极其疯狂。当累了的时候，爬上岸，坐在石头上，吃起烤豆子和烤鸡蛋，极其痛快。
累了，饱了，躺在沙滩上，讲着各自听来的故事。每一次总会在我讲完一个自编的极其恐怖的故事后，大家紧张地一分而散。年纪小的孩子总会被自己的哥哥姐姐们丢下，然后我和弟弟要一个个把他们送回家。
每个晚上，每一次都是他们强烈要求我讲鬼故事并答应我不会跑开，还赶回了所有的胆小的孩子。有一次好不容易开讲了，那些家伙听得牙齿咯咯响，相互紧紧地抱在一起。现在想起那些家伙既紧张又害怕却按捺不住自己听下去的欲望的样子真可爱。当我讲完故事后，看看周围，除了老弟和一个个子最大的阿壮之外，没有人了。我偷笑了一下准备和老弟一起回家，可那阿壮却 哭起来，原来他不敢回家了。真糟糕，没想到这么大的孩子居然胆子这么小。我和老弟没好气地又当了一回保镖的角色。
当被带进学校之后，我便跟河边越来越远了。以至于后来上了中学，考上大学，踏上了城市的柏油马路之后，河流再也没有出现在我的梦境里了。
多年后，当我看到电影《狮子王》里面辛巴、彭彭和丁满三个在森林里愉快地生活的时候，多年前尘封的往事像很多人所描述的一样“如同潮水一样袭来”。
我像辛巴一样，它走出了森林，我也离开了河边。辛巴做了狮子王，而我却还在把名利苦苦追求，至今一事无成。但是，追忆起这段往事的时候，我感到我还有个童年，一个“自由与河流”的童年。我的童年是一条河，这个世界上能有多少人的童年能和一条河紧密的联系起来？
多年后，当我怀着崇敬与怀念的心情回到河边，脱下鞋子，踏在那沙滩上，我痛苦而绝望地哭了。细小的石子硌的我脚一阵生疼，而都市的柏油路是那样的硬，怎么能走出这样细软的脚？而在曾经的年月里，我是赤着脚在沙滩上跑出多少印迹，哪怕是贝壳的碎片也无法刺伤我的脚。那时的我属于河边，但现在我却被下了一道禁止的命令。我已知道我已被宣告我永远不再属于这里了。曾在这里的一切将成为我的历史了，从此我将和这一片世界割裂开来。我从一个世界走进了另一个世界，如果把这算作文明与进步，我无法接受。
我仿佛是一个野外生长的野兽，将披上文明的服饰，装作城里人的样子，在城市里流浪，而且会永远这样流浪下去。
我将泪水和河边的岁月一同埋在我的心底，无论流浪到何方，我都会不时地掏出藏在心底的那条河流浸润一下我那干渴的心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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